台湾盛传的阿鲁巴;现在的中学男生,还玩吗?

楼梯尽头是黑黝黝的铁门,门后传来嘶吼与哀嚎 。锁已经被撬开,微开一隙,我倾身偷觑,看见两个男同学架着他们的同伴,沉酣地玩着阿鲁巴。

阿鲁巴,生活在行动通讯共和国的,现在的中学男生 ,还玩吗?三十年前,我读中学,国中男女分班、高中男校,阿鲁巴野草般在校园里蔓延。有时候是打赌输了,更多时候,毫无预警地,有人落了单,身后的两个人交换眼神,打pass ,放轻动作疾步掩至,一人一手窜过胁下,一人一手伸进胯底,顺势将人捞起,架开双腿,冲往廊柱、树干、单槓,快速推前拉后,野狗交媾似地小突刺。

被阿的照例要放声大叫、奋力挣扎,薛西弗斯若无视于推巨石上山为一场苦刑,则诸神的惩罚也就只是自讨没趣。阿者、被阿者双方脸上都出现一抹或兴奋或痛苦,热烈的红晕,像似某些宗教活动带来的狂喜,酒神的庆典。当然,也有被阿者一落地便翻脸的,恶作剧者只得讪讪道歉,至于那些事后打小报告的,抓耙仔,将长时间被排拒于某些青春同盟;反倒是暗暗记恨,找机会透过同一套游戏规则找回公道的人,赢得了友谊。

这种游戏是不会找上我的,我有一层「好学生」的保护膜,并非出于敬意或不敢挑衅,绝不是,而仅仅,我猜想,仅仅只是因为我不好玩。事实上我也害怕得像逃躲避球,一察觉风吹草动,便远远地站到安全距离外,庆幸着、张望着,却也羡慕着。

或有人将阿鲁巴视为一种霸凌吧,因为它的暴力本质,因为它出现在媒体的形象(可是,没出问题,又怎幺会上新闻呢),但我的经验里,它就是一场游戏,关乎身体,关乎男性情谊,关乎谁和谁同一国。

一起看小本的、一起看小电影,比赛谁尿得比较远,同时暗暗打量谁大谁小,青春期的男性情谊常常建立在性上头。《假面的告白》里中学生有个游戏,趁人不注意时偷袭对方胯下 ,三岛由纪夫称它为「低级游戏」,我曾特别到他的母校,学习院中学,在无人的秋日午前,静静听着他们的喧譁。

校方自然是要禁止阿鲁巴的,不仅集会时再三宣导,还叫了几名一身流氓气的学生到教官室晓以大义,禁令却像一股助长火势的风,在教官室外走廊罚站的野家伙们,偷偷朝他们的故意路过的同伙做鬼脸。是直到大事发生了,阿鲁巴才蓦然止息──

有人受了伤,医护室无法处理,必须转送邻近基督教医院的那种程度。第一个人嘻嘻哈哈:擦伤骱边罢了。第二个人暧暧昧昧:卵葩破皮啦,没什幺了不起。第三个人则以一种地下传播特有的,放轻了音量、压低了频率宣称,挤豌豆那样,蛋蛋爆开,变太监了。圈围着的一小簇人,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,一会儿才有人一脸怔忪冒出一句,唔,变太监了啊。

没玩过阿鲁巴的我顺利自高中毕业,却没能进入理想的大学,像枚瑕疵品似地,让作业员自生产流线上挑起,留置複检区:我进了补习班。补习啊,概念与人工养殖相近吧,填鸭填鹅,北海的渔夫会拿着色票比对鲑鱼肉的颜色,而决定在饲料里添加什幺化合物呢。我当起了被囚在笼里的鸭、鹅,万头攒动竞吃色素饲料的鱼群里的一只。

至于补习班名师,搭着飞机南北赶场,也同样隐隐地在相互较着劲 。

有一名年轻老师名叫王文英,你猜她教的是哪一科?嗯,没错,将她的名字倒过来念,便有了那一股霸气。

也是教英文的蔡方,好讲黄色笑话。学生里有出家人,着灰色袈裟,上课专心致志,下课闭目养神,没见过她说话也没见过她吃饭,偶尔自侧背袋里拿出水壶抿一口倒是有的。蔡方讲完黄色笑话后向她致歉,唉如果我不讲这些,那些男生的头就都垂下去了,阿弥陀佛。态度也是轻佻的。有一回蔡方重複了上一堂课内容,相同的破口安插了同样的荤笑话,可知这些笑话并非随兴之所至,而是他的授课讲义一部分,排演过的。

还有一个教历史的陈国恩,长相俊美,不吝耍宝,若要他在讲台上载歌载舞大概也不成问题,十分受到学生欢迎。陈国恩最擅长用他那一口台湾国语教学生背口诀,「一死救尔」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1492,至于「黑狗养老公狗」对应的英国社会福利制度是哪六项,我也说不清了。他总强调,要学他的「标準」台湾国语才不会背错,而这些口诀一经背诵,三十年过去,我还记得。

上课时,陈国恩拿出他自己的博士袍穿上,说,你们放学回家都很累了,会想要小睡一下,没想到一睡就到天亮,对不对?要避免这种情况呢,就要穿着你们最喜欢的衣服上床,怕压坏它,就不会睡太久了。重考生过的,就是这种连睡个觉都有罪恶感的日子。

死水里泅泳,就将要窒息,却在五月天,大事发生了。了无生气的沙丁鱼群,闯进一条鲶鱼,引起巨大的骚动。这时候,黑板上倒数计时的数字,只剩下了三十多,教材已经授完,余下的日子由学生自主管理;但虽说自主管理,也都要在班导师的监督下进行,谁缺席了,电话便鱼雷般追蹤而至。

没有第一个人的嘻嘻哈哈、第二个人的暧暧昧昧、第三个人的杯弓蛇影,我是广播里听到的消息──

那个假日午后,夏蝉唧唧至死方休,我倚顶楼加盖小屋子旁的女儿墙上,摺纸飞机,呼呼朝机鼻短促吹两口气,掷出,飞机略做盘旋后,俯冲,坠落。意外地我目睹,隔着窄巷对面一户人家的浴室,拉阖的百叶窗因为由上而下俯瞰角度的关係,失去了遮拦的功用,浴室里有赤身裸体一对小夫妻,斜阳为他们俩斑马纹身。感官世界,天河撩乱。

回屋里,躺单人木板床上,燠热难当,渍物似地濡湿了一身汗水,而广播里战鼓鼕鼕,伴以哀乐,播音员激昂、沉痛、悲切,片片段段,断片般地宣报来自天安门的消息。那幺远、那幺近,那幺清晰而又模糊,我无法剪裁它们的内容、缝补它们的意义,只任河水漂染,留下来的,成为我心上永不褪色的记忆。

补习班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,经过同学三三两两聚集的地方,走道、楼梯间、男生厕所,有些听不清楚具体内容的声音对话着,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。过去是各过各的、冷敲冷打,这时候有了热度有了火气,有了共同的关心、相似的观点。

六月五日,一进教学大楼我便惊呆了,是谁赶了个大早贴满墙揉皱了的报纸,报纸上以红色墨水笔将一则则来自天安门的消息圈起?有人握紧拳头,低吼着干,有人咬牙切齿说,读书有什幺用?便有人真的抛下课本,跑去静坐、抗议、游行。

班导师急了,他藉考前猜题的名义召集全班同学。这时候也只有考前猜题能让所有人出席了。倒也不是虚晃一招,而是确确实实地以天安门事件为核心做了臆测:历史会不会直球对决,考北京的建城历史?地理会不会考北京的枢纽地位?作文呢,直截了当的就是「我看天安门事件」,换个方式,「勇者的画像」、「论勇敢」?耳际尽是原子笔画在纸面的沙沙沙,我也不敢轻忽,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,感觉过早地赋予了这个发生中的事件意义,变成科举的禁脔。

猜完题,班导师精神喊话。他是一个瘦小斯文的大学生,即连大声说话都有点勉强,何况愤怒与激动。班导师像只伞蜥大张牠的颈伞,嘶嘶嘶地说,你们只是个高中生,谁鸟你们啊?你们就是一团屎嘛,大便嘛,没考上大学你们什幺都不是,认清事实吧,等上了大学 ,你们说的话才有人理。有人霍地提起书包走出教室,碰地一声将门关上。班导师一时蔫了下去,喃喃「谁鸟你们啊」补白,随即振作,继续张着他的颈 伞,嘶嘶嘶 ,嘶嘶嘶。

等着一场革命。

那一个六月中旬的午休时间,风中飘来几句耳语,几名男同学交换眼神,接着猫着脚步上楼,一个转角不见了身影。我进教室趴课桌上,睡不着,翻来,覆去,睡不着。终于决定影子般尾随着上楼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黑黝黝的铁门,门后传来嘶吼与哀嚎 ,把自己掏空了那样地呼着喊着。锁已经被撬开,微开一隙,天光像水银流洩,我倾身偷觑。等的是革命,来的却是一场游戏,两个男同学架着他们的同伴,沉酣地玩着阿鲁巴。

一双晶亮的眼睛发现了我,理该要转身离开的,然而我与梅杜莎正眼对望,石化在了原地。我看着他正朝我走来。我也需要一场阿鲁巴。梅杜莎慢慢走到我面前,我知道我将接受他的邀请。然而他,给了我一个微笑,微笑里似乎带着歉意,或不怀好意?然后,他轻轻地将门阖上,留我一个人在黑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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